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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7 2008可可西里旅行笔记二零零八年五月三十一日于火车上
当我的笔在崭新的日记本上留下最初的印迹时,我的旅程已经开始。半个小时前,我还着握在雯子温婉滑腻的手,如今余温尚在,人已离别。 当火车启动的时候,乘客一片混乱。他们挪动行李,吵闹,脱鞋,爬上爬下,而整个世界仿佛在我面前消逝了。我当一切都不存在了。我的心滑入了巨大的虚空,一个白色的,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的隧道。在那里,我仿佛在穿梭,在疾驰,而内心却是静止的。 我告别了天地间所有的存在,我的全部至爱,以孤独而自由的灵魂巡回游戈,走向一个伟大的目的地,可可西里。在那里,寒风掠过平坦的荒原以及低矮的山丘;在那里,我不再是一个屈从于命运的小市民,不再是一个靠写程序浪费生命的工程师,也不再是一个温柔的情人;在那里,我铁石心肠,与狼同行,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舞。 这幸福的时刻,每一年的生命里只有一次。 2008可可西里笔记二零零八年六月一日于西宁
世界万物的运动都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所以,如果你闭上眼睛,运动就消失了。 有哲人说,不是幡在动,而是你的心动了。 在飞驰的火车上,我象一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发呆。旅途中的无所事事并没有使我感到寂寞,厌倦。相反,时光的流逝对于我无知无息,如同地壳中的泉水,甘甜而宁静。 能量消耗为零。靠从南京带上火车的一个汉堡,我支撑了28个小时。没有特别的饥饿感,也没有饮水的欲望。窗外的流动的景色反而象是静止的,它既不美丽,也不深刻。黄土高原卷起的尘埃掩盖了天空,没有一丝蓝色。途经的兰州是最破的,它不象是个省会,而是一个被废弃的火星城市。 接近青海才有了蓝天。在西宁跳下火车时,精神焕发。 在这里,历史如同幻灯一样重演。我凭借着猎狗的嗅觉再次来到熟悉的小吃街。那个憨厚的小老板依然坐在烤架旁乐呵呵地烤肉,招徕顾客,仿佛时光之河也没有带走什么。他一定无法想象,在遥远的南京,有一个人一直牵挂着他的烤羊排,并把他的服务看成是西宁最伟大的馈赠。 我点了一斤烤羊排,啃完了。又啃了一个大西瓜。 2008可可西里笔记二零零八年六月二日于青海湖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跟随可可西里保护区的工作人员进入卓乃湖地区。他们将在那里保护迁徙来的藏羚羊。它们的迁徙,是为了季节性的产仔。 羊的迁徙,布琼说,一般是六月一号左右。他是那儿森林管理局的局长。这是正常的规律,然而,这些高原的精灵却没有义务承诺守时。它们显然也不必考虑我已经向老板请假来到青海这一事实。即将和我汇合的刘意今天打电话给我,传来一个噩耗。说羊目前为止一点也没有挪动的意思。 为了寻找暂时的消遣,我决定再去一次青海湖。 一个青年男子的爱情是浅薄的,尽管他经常被认为是纯粹的,真诚的。这样的男人把每个一见钟情的女人看成是自己的命运,看成是上帝的安排,看成是自己最终的归宿。最终的结局常常是,他觉得自己瞎了眼。
对于一个背包客来说,旅行的前几年也是浅薄的。他时常陷入廉价的陶醉,并且觉得旅行的目的就是猎奇一些别人没有去过的地方,以满足谈资。他认为一切都是最美的,都是顶级的。事实上,随着他留下的足迹愈来愈漫长,他会忘记很多曾经轻易的赞美,并为此感到羞愧。 在我的眼里,青海湖是我永恒的情人,保持着神秘的魅力。这是我走了很多年后得出的结论。我不认为人世间有比她更美的。她的美,就是一切大湖的终点。并且,她总是用晴朗的笑容迎接我。从未有过阴霾。 一切的美,最终是为了满足灵魂的宁静。青海湖,是思想者宁静的精神家园。 我不愿意把曾经感叹过的形容词再堆砌一遍。当我再次来到她的身边,来到以前未曾经光顾的沙岛的附近时,我被那一片金黄的,细腻的沙漠所映射的碧水蓝天惊呆了。 因为目瞪口呆,我犯了个错误。我背着行李奔向了这片大沙漠,在无穷无尽的沙丘间爬行,以为可以在那世界的尽头饱览温柔的海,洗清我旅途的疲惫。我记不清走了多远,但是很显然,根本走不到头,至少在我所能允许的时间内。 如果我记得随时定位参照物,那么我本可以轻松愉快地返回。可惜我不得不绕了个巨大的弯,一度以为自己迷了路。登山鞋子里灌满了洗沙。饮用水也耗尽了。好在,四个小时后,我终于走出来了。总体来说,这不是个灾难,只是让今天有点值得回忆的意外。 随后去了青海湖景区。那儿空荡荡的情景使我震惊。曾经这里熙熙攘攘。由于众所周知的藏区的骚乱,内地旅行者已经失去了来高原的勇气。但这对于我来说是个额外的礼物,我能够一个人孤独地徘徊在河堤上,一个人在冰冷的湖水边沉思,等待着日落的来临。 穿得很少。等待了两个多小时。西部高原的黄昏比东部晚了不少。我冷得发抖,头痛欲裂。 当那夕阳终于决定从我所看到的人间消失时,我所有的不幸都得到了补偿。那火球一样的落日把最后一刻,最绚烂的奇迹,最惊心动魄的死亡之美,沉入寒冷的大湖中,并且把剩余的热量洒向斑驳的云层。那一刻,我为壮丽的湮灭而振奋,神伤,并且感到这也是我的命运。 2008可可西里笔记二零零八年六月三日于青海湖
昨天的冷风造成了偏头痛。夜里,我的睡眠一直在清醒,浅睡,和潜意识间徘徊。强烈的头痛并没有给予我精神的痛苦,而是某种安慰。我热爱一个人躺在旅馆的感觉,正如我热爱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沙丘上鸟瞰芸芸众生。 凌晨四点半,我爬了起来。穿上防风保暖的衣服,带上相机,三脚架,来到湖边。我本以为我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苏醒的,湖边却已经有了很多的水鸟欢叫。除此而外,自然充满一种圣地的静谧,使我产生了宗教般的愉悦感受。 我要承认,我从未起得这么早。在南京,我甚至没有见过八点以前的天空是什么模样。现在,我心里那么的轻松,呼吸着最新鲜的空气,毫无倦意。凌晨的薄光照向乌蓝的天空,青色的云静止不动。淡淡的金光随水波在湖面上轻柔地浮动,丝绸一般地细腻,那种美丽的质感创造了梦幻的效果。 走了这么多年,很少有一种情景使我如此感动。它符合了我在生活中一直追求的东西,那便是宁静的精神生活。 我的视线掠过色彩斑斓的安详的水面,转移到遥远东方的山脉。它们墨黑的影子矗立于可见世界的边缘,其上面红光漫射。隐藏在地平线下的太阳也开始苏醒。 我架好了相机等待着。渐渐的,太阳把头探出山颠。它是惨白的,冰冷的,似乎对过早来到这个清冷的世界不愉快,甚至犹豫不决。可是当它完全露出的时候,忽然间光芒万长,刺眼夺目。它是赤裸裸的,透过高原稀薄的空气,把利箭一样的光投入到我的视网膜。 半个小时以后,它强烈的光把整个大湖映成凄厉的惨白色,其热烈令人心悸,眼睛疼痛。在它的照耀下,我坐车离开了青海湖,离开了这个变幻莫测,又令我无比热爱的地方。 2008可可西里笔记二零零八年六月四日记于西宁
昨天晚上,刘意来西宁会合了。在她打电话给我时,我正一个人坐在路边小店里啃一斤烤羊排。她让我去一家烧鸡馆去见她和蛋挞夫妇。 我一口鸡肉也没吃,灌了很多啤酒。回旅馆后就倒头睡了。 早晨起床,我买了四张去格尔木的火车票,然后去吃早餐,豆浆油条。 当我把香脆的油条塞到嘴里时,我真的被陶醉了。这绝不是夸张。理智上我承认,它只是没有任何营养可言的垃圾食品。但是,此时此刻,一个人在遥远的异乡吃油条对于我有着重大的精神意义和心理安慰。它代表了我热爱的简单的生活,构成了我的生活哲学的根基。 June 25 可可西里笔记二零零八年六月五日于格尔木
昨天晚上,我和刘意,蛋挞夫妇登上了去格尔木的火车。凌晨醒来时,已经接近终点。车窗外是荒凉的盐碱地。其荒凉程度甚至使人无力伤悲。在阴霾的天地下,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参照物,没有高山,没有树木,没有地面的起伏,没有一根草,没有民居,没有动物,没有任何与生命相关的存在。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最深沉的死寂。
大盐壳大概是我看到的唯一的使人惊奇的东西,但也谈不上是风景。除此而外,这个世界单调贫瘠,单调得接近虚无,贫瘠得接近死亡。这是我们生存的地球吗?若是你没有亲临此地,绝对难以想象。甚至看到一两根电线杆对人也是莫大的安慰。
格尔木是一座高原城市。进入这座城市,才开始看到满眼绿色,这大概是代价不菲的灌溉系统带来的。它就象是茫茫的柴达木荒漠中的绿洲。城市很干净,干净得令人吃惊,但是严重缺乏人气,仿佛发生一场可怕的灾难使这儿的人一夜间消失了。
格尔木是一座曾经因为青藏公路建立的新兴城市。它是通往西藏的咽喉之道。它因此而兴旺。然而历史的判官总是带来戏剧性。青藏铁路的建设又在瞬间毁了它,因为突然之间所有人已经没有必要在格尔木做任何停留了,无论是旅行者,还是商人。它完全失去了使它兴旺的地理优势。
人生之无常,历史之沧桑,由此可见一斑。
今日无事,尽管发呆吧。
June 17 2008可可西里笔记二零零八年六月五日记于格尔木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向你们介绍我的几外朋友。 刘意和蛋挞都是以前我在格桑花西部助学的朋友。他们是组织者,也是捐助人。我对于她们的崇高品格是深信不疑的。后来由于一些原因,我们都退出了格桑花。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在通过各种形式继续做慈善活动。 有很多人认为,慈善只是富人的游戏。如果把同样的论调放到这两位女士身上,似乎存在某种确实的证据。不过,这样的论调是奇怪的。它忽略了我们每个人都被与生俱来赋予了帮助别人和帮助自己的能力,并非一定和金钱相关。 我最大的收获是新认识蛋挞的老公。以前我并不认识他,甚至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我们已经好几天在一张桌子旁啃羊排,在一趟火车上赶路。 名字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代号,正如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真实姓名一样。我要说的是,他是个性情豁达,平淡,对事情有足够思考和经历的人。我能够在他身上看到不少和自己相似的地方。不过,这同样无关紧要,我不想被认为是通过赞美他来吹捧自己。 我和他们建立了平淡的友谊。在过去这些年,我们只是见过寥寥数面。在生活的大部分时光中,我们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只要有机会同行,那么只要怀着对生活的同样的随意,平淡,我们就可以把一段美好的旅程留在记忆里。这正是我写这篇日记的原因。 2008可可西里笔记二零零八年六月六日记于格尔木
在生活中,没有什么人是我必须见的,除了老板。现在,我连这个义务都不存在了。 计划有变,必须在格尔木多呆一天。在这个单调的城市里,没有任何娱乐。我也不需要娱乐,每天和朋友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散步,寻吃寻喝。这是种猪的生活。 在一个真正的猪的生活里,没有任何明确的计划,除了进食和睡觉。这免去了很多生活的忧伤。猪圈是一个生中所能到达的天涯海角。我不知道猪是否知道自己将被宰杀的命运。很可能,它不感兴趣。每天,他心平气和地长肉,心平气和地晒太阳,幸福而满足。最后,它们和我们人类一样走向死亡。而且,你必须承认,比起某些人类的个体而言,猪的死亡方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惨。 旅途中,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给雯子发短信。她给予我的爱情,以及我能够在内心里感受到的温柔的爱情,使猪的生活增加了额外的精神的光芒。 June 16 2008可可西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七日 (本篇日记为后补,鉴于当日不幸的身体与精神状况) 这一天开始看起来是幸福的。保护区来了四辆越野车来格尔木接我们。上面堆满了物资,都是为了在荒凉的可可西里生存准备的。布琼说,有些人将需要在里面生活两个月。 终于又踏上青藏公路,在时隔三年以后。我回忆起,三年前,我带着一身的尘埃,孤独和忧伤行走在这条公路上。如今,公路还是那条公路,我却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了。 翻过了寸草不生的昆仑山脉,三个半小时后到了不冬泉保护站。在这里,似乎我还能看到曾经的记忆。一切更加萧条了。公路旁的食宿点似乎大部分都关门大吉,人烟愈发稀少。在铁路开通以后,公路就象是上个地质年代的化石一样被无情遗弃了。然而,这反而愈发的增加了它那荒凉的魅力。 中午稍微休整后,从接近昆仑山的一个缺口,拐进了荒芜的可可西里。这里没有路,只有曾经留下的车撤。 高大的昆仑山脉,常年积雪。它就象是青藏高原边缘上的守护神。 路况不好,虽然是晴天。可以想象在七八月份的雨季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司机尼玛扎西说,在最坏的季节里,一个小时只能走几米,需要不停得用铁锹把车子从泥浆中刨出来。他问我,是否见过比这恶劣的路? 我回忆起,曲麻莱那条去黄河源的路也是险恶万分的。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他问是不是路断的时候,经常需要从山腰翻过去,以至车身的倾斜时常超过六十度?我对他描述的精确感到万分震惊。他告诉我,他也是曲麻莱人,以前经常在那条路上开东风大卡车。 我和尼玛的聊天从此开始。我必须承认,他是我在藏族人中见到的极有头脑的人之一。幸运的是,他并没有同时丢掉他祖祖辈辈遗传下来的淳朴善良。(淳朴和好的头脑,常常是矛盾的) 他经常用非常简单的语言来说明深刻的道理。在谈论藏*独事情时,他说,独什么呢?今天独立,明天连炒面都没的吃了。他断言,在拉*萨滋事的人中,大部分是没受过教育,或者是街头的流氓。他认为,西藏的人事实是受到太多的优惠了。他用一句古老的藏语来评论,“羊放在头上,屎拉在脸上” 我不能把他所有的话语放到笔记里。总之,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深感欣慰的东西。他的存在,使我对人性和人应该拥有的智慧充满希望。除此而外,尼玛是个技能出色,好心肠的年轻人。别的车抛锚时,总是他来修理。他总是第一个帮助别人解决问题的人。 沿途,我第一次看到了很多可可西里独有的动物群,如藏羚羊。那是些令人安慰的景象。我能感到,在几年的保护后,生态在真正恢复。 这一天的颠簸是漫长的。为了避开另一段的雨水和糟糕路面,多绕了七十公里。在崎岖的可可西里,这就意味着多走三四个小时。晚上九点多,也就是差不多在奔波了十三个小时后,接近目的地卓乃湖了。 这时,发生了一个意外。一辆越野车陷在泥泞中动弹不得。此时只有我们的车跟随其后提供保护,其余的车远远的跑在前面,大概已经抵达卓乃湖了。 不幸的是,营救用的缆绳也在前面的车上。尼玛只好抛下后面的车,向前方追赶。一个小时后,在湖边看到了其它两辆车。拿了缆绳,让其它人下车,尼码一个人开车返回去营救。 晚上突然变得可怕地寒冷。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凌厉的寒风。它的冷不在于温度,也不在于力量,而是它仿佛刺入人的肉体,使人颤栗。高原的风是无情的,尤其在这个晚上。 等待尼玛回来。所有人都钻到车上,发抖。我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应该是高反的征兆。好在,我实现已经把自己的装备准备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 等待无比漫长,我一度怀疑尼玛也陷车了。这差不多也是其它人的怀疑。于是我和另外一辆车又回去营救。在黑夜里颠簸很久后,终于看到了尼玛。他刚刚把另外一辆车拉出来。 当所有的车终于能够在一起聚集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饥寒交迫。满天的星星是如此的美丽,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地平线上。它们璀燦夺目,任何语言都黯然失色。 开始搭帐篷。一共需要搭三个帐篷。我觉得自己还有力气帮忙,所以就和保护站的人一起干活,耗费了很多力气(这是我今天犯下的最可怕的错误)。这时人已经异常疲乏,腹中空空,温度在急剧降低。我希望能够早点有一个温暖的蔽身之处。 当一切完成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刘意,蛋挞夫妇只想睡觉。我也是如此,虽然我梦想睡觉前能有杯热水。 在黑暗的帐篷里,乱糟糟地铺好所有的垫子。解开大大小小的背包,衣物散落一地。刘意带了一条非常单薄羽绒睡袋。实际上,在我看来它只能算两层皮。我建议说,她用我的睡袋。我可以多穿点衣服,用她的睡袋。 当我把睡袋递给刘意的瞬间,我的身体突然掠过虚脱而眩晕的感觉,血冲上了头颅,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还好当时帐篷里光线昏暗,无人看清楚。 我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一个富有高原旅行经验的人。我也经历过突然爆发的高原反应,但没有一次如此令我恐惧,其强烈程度是前所未闻的。我在心里快速地推断,这可能是一天没有进食(相对前几天每顿一斤羊排),搭帐篷耗尽了储存的气力,以及寒流入侵。 不管怎么说,我的身体象地震中的豆腐渣工程一样突然奇怪地土崩瓦解了。我的大脑里拉响了可怕的警铃。历史经验告诉我,这将是最可怕的一次高反。 所有人都很快入睡了,没有力气再考虑进食的问题。我被迫在黑暗中独自面对自己的高反。冷汗从身体内涌出,我颤抖起来。根据以前的经历,我明白两样东西是重要的,而且异常紧急。第一,我需要一大壶开水;第二,我需要非常温暖的遮盖物。 这两点都已经无法满足。在黑暗,死一样寂静的帐篷里,我很快地把所有暖和的内衣穿到身上,然后钻到刘意提供的睡袋里。这一刻,我的身体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无止境的,剧烈的颤抖。我认定,纯粹的低温不会使我产生如此寒冷的感受。我需要食物!身边有事先准备好的巧克力,我吃了一半就因为口腔难以忍受的干燥吐出来了(就象是一个在沙漠里快要干死人的人嚼到稻草一样)。我身边还有一瓶矿泉水。但我清楚地意识到,喝下冷水,在此刻会要了我的命。 这一夜,是一场恶梦。事实上,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没有梦。我完全清醒着,我清醒地面对自己剧烈的头痛,颤抖,虚弱,和恐惧。身体的颤抖是面对低温,和低能状态的本能反应,而且在极端缺氧的状况下被恶化了。我意识到,人体通过颤抖释放的能量是有限的,甚至长时间来说只是饮鸩止渴。我陷入一种悖论,第一,我希望自己入睡,这样我就不必痛苦;第二,我害怕入睡,因为我可能在释放太多热量后,无知无息地死于高反。这种例子并不罕见。 我想到,凌晨六点将一定有太阳射到帐篷上,那时大地的温度将回升。我将有可能依靠外界的热量而恢复身体的平衡。我的计算是准确的,四个小时后,帐篷顶的透气孔出现第一道白光时,我的颤抖停止了。 但在这四个小时的漫长的颤抖过程中,我耗尽了自己全部的能量。那是一种九死一生的感觉,并使我今后几天注定在悲惨中度过。同样的感觉,我只有2002年在西藏的纳木错那一夜才经历过。 2008可可西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八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我坐在帐篷里,体力似乎有所恢复。依然感到头痛,缺乏生气。寒风击打着帐篷,雪花从帐顶的透气孔中飘落下来。 在经历昨夜可怕的折磨后,我甚至吝啬于浪费任何力气。不愿意挪动一下自己笨拙的饱受高山反应的肉体。 我坐在保护站工作人员搭好的床上。他们称之为席梦思。在荒芜之地有一张床,无论怎么夸张都不过分。他们还奢侈地启动了柴油发电机,接好电路,装配卫星电视,等等。我对他们的天才发出无声的感叹。一群野男人,能够建立营地,烧饭,修车,野外生存,等等,还有比这更加天才的群体吗?相比于他们,我那些在城里的同类,大概只能算高文凭的白痴。 生理上痛苦万分,内心却没有抱怨。对于我来说,每次在高原上的激烈反应是预计中的。不值得担忧,也不值得标榜。我的心灵已经关闭了,停止运转。我象一个痴呆儿童一样注视着帐篷外的白云,雪山,沉默不语。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睡觉,只是为了节省能量。在可可西里的腹地,这些是我主要的活动。 2008可可西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九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氧气,只是植物光合作用所产生的废气。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它却是至关重要的。 今天早晨起床,感觉自己快象个正常人了。保护站的人准备出去巡山,主要的任务是对付盗猎和淘金的人。他们问我是否愿意跟随。这真是个致命的诱惑,因为可以深入内陆,直至新疆的阿尔金保护区,目睹更多的湖泊和雪山。 我说,“还是让我多活两年吧”。我对自己今天的身体毫无信心,虽然头疼在减弱。(也许将来我会为自己的拒绝感到懊悔,懊悔自己错过如此的天赐良机)。 事实上,我真的恢复了。当巡山人员消失于视野中的时候,我啃了半个馒头,有力气背着相机和三角架去湖边。这差不多是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我踩着溪水流过的碎石漫滩,缓慢地走。在流水的拐弯出能够看到苔藓和细小的青草,以及贴着地面开花的植物。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生命是脆弱的,很容易被践踏,破坏,和毁灭,因而尤其需要人类的尊重。 我来到湖边,坐在那里。早晨还能见到藏羚羊在此喝水,如今全不见了。据说是躲草山窝里去吃草了。我注视着对岸的雪山,宁静极了。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从今天开始,我终于有力气欣赏,体验,和赞美这荒凉的美了。 June 15 2008可可西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九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在可可西里的日子里,生活是极其单调的。每天在同一个地方起床,在同一个地方入睡。每天注视着同样的卓乃湖,同样的山脉,尽管光线的变化会使它们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 在这里,文明人会感到苦恼。那些习惯于每天洗澡的人会感到哀伤。这里绝无洗澡的可能性。我每天用湿纸巾擦脸。我承认,如果持续一个月,我就会放弃这一体面的习惯。食物也是单调的,基本只是面片(这还得感谢营地的建立。布琼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有如此“先进”的营地)。很多巡山队员在颠簸了一天后,只是吃一包方便面,这使他们或多或少地都有点胃病。 如果你抱着物质享受的目的而来,或者你在此感受到的精神动力不足以战胜物质的极端匮乏,那么不用几天,你就会面对起伏的,没有参照物的荒野而痛哭。 这里的白天有多明亮刺目,这里的夜就有多黑暗。在没有月亮的日子里,黑夜是绝对的虚空,绝对的不存在,绝对的黑暗。昨天夜里我勉强走出帐篷方便(这是挣扎很久做出的决定),夜黑得可怕,没有任何自然的光线,我的眼睛似乎已经失去存在的意义。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是非常恰当的。如果没有冷风从耳边掠过,我甚至不相信自己是在地球上。感谢手点筒,使我完成“光荣使命”后能够返回。 在黑夜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了虚无的可怕。这也证明了我内心的虚弱。我从来没有见过夜可以那么寒冷,那么黑暗,那么的骇人。
这个世界存在一条完整的食物链。曾经我们处于其中的一个环节,旧石器时代后,我们人类突然到了最高端。 随着藏羚羊向卓乃湖的迁徙,它们的敌人也在迁徙。具体地说,它们只有两个敌人,野狼和人类。 野狼凭借着天生的本能,精确地跟踪它们的食物。它们尾随至湖边,仿佛如期而至的快乐聚会。不管怎么说,狼和羊之间存在天然的平衡,因为狼只是受饥饿感的驱使来捕猎。而人类,用上膛的千万发子弹,瞬间放倒成千上万的羊,只是为了占有它们的皮毛,做成血腥的纱丽,以满足一种所谓的“时尚”的东西。 队长的手指向地平线。顺着方向,我看到一群新来的藏羚羊。若不是他的指示,我分不清遥远的缓慢移动的黑点是什么。人类在荒野中的能力大大退化了,尽管在这里我们的祖先开始起步。人类失去了对荒野的了解,也失去了在荒野中的冒险精神。如今,在现代社会里,人类的勇气只能在股票市场中去寻找了。雄性基因在未来也可能湮灭。 在缺氧的高原上,我的思维节奏大大地退化了,很可能回到了青春期年代。在这里,自然强迫我忘记,或者不再思考过去思考的东西。事实上,一旦你置身荒野,过去思考的很多都不再有意义,如社会正义。 要弄清楚人类在过去几千年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它不如表面上那么显而易见。在我看来,人类的最伟大之处在于他的精神生活。一旦一个人开始追求精神生活,他的现实生活便会回归简单。他不再犯罪,不再虚妄,不再迷茫,不再矛盾和斗争。 这是一个原本我们的祖先在荒野中就明白的简单道理。 2008可可西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九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下午天气又大变。从帐篷的瞭望口,可以看到惨白的天空。风声大作,在山脉间凄凉地呜咽着,仿佛这个帐篷马上就要被摧毁,只留下我们这些无助的人们赤裸裸地接受冰雪的洗礼。 晚饭是面片,这是我在碎石累累的河滩边所能想象的最好的食物。这决不是煽情。如果此刻在南京,也许我和雯子会品尝芒果冰沙。但是现在,我需要热量。面片是美好的,它恢复了我一百倍的功力。它使我明白,我什么都不需要,除了吃饱肚皮。只要吃饱了肚皮,我便在精神上拥有这个世界。 除此而外,我还需要什么呢?我只需要雯子。无论如何什么语言都不能形容她对我的意义,尽管在事实上,我把她丢在南京,一个人跑到了这个鸟儿不拉屎的地方。 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是宽容。宽容意味着我们忘记了自我的存在。在我的生命里,没有一个人能够给予我以雯子给予的那种宽容。她给予我的感情不是一个小女生对于一个叛逆青年的迷恋,而是她与生俱来的温柔和高贵。她不会因为爱一样东西就占有它的全部空间。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吃过面片,我带着全身的热量再次回到狂风中。我热爱这天地,我热爱这骠悍的力量。我感到了孤独的幸福。我并不企求雯子此刻和我站在一起,因为我知道她并不爱这样的严酷的地方。她热爱在城市里享受现代生活赋予的全部的便利和安全感。我并不要求她和我拥有同样的心境。我们在一起时是幸福的,这就够了。 2008可可西里旅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九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2008年的第一天,雯子用戏谑性的口吻说,“胡胖子,起床了!” 对于她授予的新称呼,当时我是很委屈的。我在镜子里研究了半天,确信自己是匀称的。 如果我现在回到南京,她必然会感到震惊。她会把我当成是非洲儿童,叫我胡瘦子。 这是每次去高原的副产品。我把自己的很多肌肉和脂坊留给高原,把骨骼带回南京,然后又继续拼命吃喝,以恢复标准体重。 我心里觉得,除了格拉丹东,我在中国的旅行已经走向尽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唤醒我内心的热情了。如果旅行真的变成了简单的心态,那么或许并没有额外的价值了。 我对自己在南京的生活是满意的。这是实话,尽管我总是在一年的某个时候寻找机会出来换个空气。在南京,我和雯子的心态是平和的。我们都为能够和对方在一起生活感到幸福,并且都没有太高的欲望。这就使我们的幸福得到了根本的保障。 人生的幸福和获取无关,只取决于满足感。很少有人能够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于是,人们所做的只是膨胀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克制欲望本身。一个人幸福的条件是身体健康,自食其力,这就足够了。 June 14 2008可可西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十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昨天晚上一直狂风肆虐。入睡前,还听到老队长在外面用越野车锚住我们的帐篷,以防止我们被凌厉的寒风卷走,然后他就独自去自己的小帐篷睡了。我不禁担心那些巡山的人,他们顺利到达与新疆接壤的地方了吗,他们会一样遇到暴风雪吗,他们会因此陷车无法自拔吗,他们会因此连扎营的机会都没有吗?我深深担忧着,并替他们祈祷。 他们都是我心里的英雄。 做了一夜怪异的梦,甚至象强迫症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做同样的怪梦,头痛折磨我,使我窒息,心力衰竭。我不怕高原的寒冷,不怕这高原的严冰,只畏惧可怕的头痛。 早晨我勉强挣扎着起来,只为了看一眼湖边的藏羚羊。它们正在岸边饮水,性情胆怯,人一旦试图接近它们就会跑开。拍不了任何照片,我就静静欣赏吧。 早饭是稀饭,恢复了我一点力气。我象驴一样在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徘徊。似乎我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这儿的生活真是无尽的空白,象是一张白纸。人也因此失去想象力。如果巡山队员能够顺利返回,明天他们就能够带我们走出可可西里。 午饭是令人惊喜的。竟然有一道炒菜(蒜苗炒肉)。虽然胃口虚弱,我还是尽量享用了一些,增加点热量。然后我坐到了车里,那里面没有风暴的袭击,因而更加温暖,安静。我在车里打了个盹,这是进入可可西里以来我唯一深沉的梦,可能非常短暂。我梦见自己回家了,见到了我的雯子,见到了她甜甜的笑。我的心里充满了甜蜜,幸福。 当我很不情愿的苏醒时,天地狰狞,风在怒吼,大雪狂舞。我被惊呆了。 头痛欲裂。我在高原这么多次的旅行,没有一次象可可西里一样在表面上适应高反后,又重新承受高山病的折磨(也许是因为这儿荒漠,没有植被的地貌),这极大的降低了我的信心和热情,并且对我的思维能力造成损害。我甚至想,是不是我真的老了,已经再也不适合来高原了。这是前所未有的。对于我来说,这是终身难忘的记忆。 当一个人在可可西里的高原上承受几天迟钝的生活,和高山反应的摧残后,他会理所当然认为人世间的其它一切都是幸福的。 大雪是个不吉祥的征召。我怀疑巡山队回不来了。 我已经进入了一个高度冷漠的状态,甚至刘意她们的问话我都厌恶于回答。我思考一个问题的时间不再是以秒计,而是以分,以小时计算。而且事实上,我思考的问题都是毫无意义的,都只是为了思考而思考,为了证明自己还不是白痴的强迫症状的反应。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一个月,我将在精神上放弃抵抗,从而成为真正的白痴。 2008可可西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十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我坐在床上,听着这六月的白昼中的风雪拍打着帐篷,天气愈发寒冷,大家都睡了,也许是因为怕冷,也许是不愿意清醒面对着严酷的生活。帐篷里灰暗着,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我写着日记。我能够感到自己经常不由自主地写很多错别字,甚至有很多很简单的词都忘记了该怎么写。头脑迟钝极了,为了写而写。我担心,一旦我放弃这一屈指可数的带来变化的生理和心理的活动,我就会被面对的世界同化,或者严重智力退化。这一恐惧是实实在在的,不身处此境地的人很难理解和想象。 我想,如果我死在这(这纯粹是一种假设,不具有任何可能性),那么我的一生与在南京死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南京或许有雯子握住我的手,有膑仪馆提供专业的上门服务,给我化妆,让我死得很体面,很英俊。在可可西里,我的尸体将无须浪费任何燃料和人工成本,直接被野狼吞噬(它们不介意在寒冷的日子里不挑剔地吃一吨腐烂的晚餐),或者被自然降解了。结果都一样,死亡的方式无法预计,死亡的结果却是永恒的。 事实证明,我死在繁华都市里与那些无数死在荒野里的生灵并无不同。我们最终都将孤独地面对死亡,孤独地面对上帝。人生是一种真正的苦难。惟有死亡时,才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我会在死亡前表现出应有的从容和高贵。 如果死前还需要什么遗言的话,我希望能拥抱一下我的雯子。 算了,她在三千公里以外。 2008可可西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十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有目击者说,我瘦了不少,而且很黑。这样的评价不使我感到意外。我知道自己蓬头垢面。脸是一个人的面子。如果一个人连脸都不在乎了,足以说明他的精神状况。 在西宁时,我还有意识每天给自己涂三遍猪油,还尽量不让暴烈的阳光直射我的脸,等等。现在,我已经麻木了。这种麻木完全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对恶劣生活的习惯性承受。现在,我的鼻尖看起来象是被烧焦了。 如果你没有体验过象火焚烧头颅那样的头痛,你就不会理解我现在的痛苦。在短暂的地狱般的暴风雪之后,高原又恢复了强烈的光和异样的平静。那强烈的光甚至穿过帐篷的缝隙也使人感到眩晕。我的头痛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也消失了。 我背起相机包徒步去湖边。来可可西里的这么多天,我还没有拍一张照片,要么是因为高原反应,要么是因为云层笼罩。现在看起来也不足够好,因为对面的大雪山的背景天空依然是云雾缭绕。 刚刚的降雪已经在瞬间被蒸发了。这块干燥的土地留不住任何水风。这正是它如此严酷的原因。我看到的涓涓细流是雪山的融水,它蜿蜒曲折地流过荒野的地表,汇入卓乃湖,然后又通过强烈的蒸发回到天空,完成另外一次循环。 晴朗的高原,有着惊人的美丽。上帝只需要运用白云这一简单的素材就可以在蓝色的画布上完成变化莫测的图案。蓝色的卓奶湖象是长长的玉带横卧在长年积雪的山脉下。这一的风景的美丽程度与即将来临的残酷是等价的。很快是黄昏,黄昏又送来了缺氧,风暴,和寒冷的恶魔。有时,这种变化一天甚至可以有很多轮回。 有一件事是极具有讽刺意味的。我因为(或者部分因为)在南京的一成不变的程序化的生活而逃亡至高原,而现在,我却要忍受另外一种程序化的生活。现在每天在以帐篷为中心的方圆一百米内活动。 事实上,活动也是可有可无的。唯一的必不可少的活动是每天总要有那么一次在缺少屏障的周围寻找随地大小便的机会(感谢上帝,至少我是男人)。把这一活动放到夜黑风高的晚上不是个好主意。周围的丘陵,山脉,湖泊对于我就象是精致的画面,因而了如指掌。对于寻求变化的我来说,这真是一种不堪忍受的折磨。 考虑到我对和人聊天并无太大的兴趣(即使是在头脑不受疼痛折磨的时刻),我把睡觉看成是重要的打发时光的手段。这也许加重了我给予别人的不幸的印象。刘意和蛋挞也许觉得我病痛难奈。她们一次次善意的询问反而使我内心感到恼火。我一定是变态了。 我宁愿一个人发呆,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写日记。 June 13 2008可可西里旅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十日记于卓乃湖营地 在可可西里的时光一天天流逝,那是一种无奈的流逝。身边的风景对于我已经完全静止,没有走出的希望。我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承受一轮又一轮的高山反应,只要风暴和飞雪再次来临。 我在害怕中想一个问题。若是一个人必须终身生活于此,与单调,寒冷,干燥,多变的气候,缺氧,干燥的恶魔为伴,他将会变成什么人? 我不敢想这个问题,乃是因为我缺乏一颗伟大的心。伟大的心灵应该不受生理的病痛的折磨,并且不受任何其它欲望的干扰,而我做不到这点。惟有一颗纯真坚强的心灵,才配得上可可西里。 我一直认为,对于一个人来说,唯一有意义的生活,是精神生活。可是,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在多大程度上能够独立于他面临的艰辛呢? 这两天老队长(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不是个善于问别人的人)。他会变出可口的面片或者其它美食。他的才能不局限于橱艺。在单调的时光中,他也会说他的故事。聊天在这里是一种崇高的美德,但这美德也并不是能够长久保持的。尼玛说,他们有时一两个月呆在可可西里腹地,出来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有次得到肺水肿,昏迷不醒。被人开车赶了一天一夜带出来可可西里,然后又抢救了一天一夜。三天后,当他醒来时,看到很多人站在床前。他吃惊地问,“你们都站站这干啥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醒来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医生已经准备绝望地放弃他的时候。 据我所知,肺水肿即使治愈,也会失去肺部一半的活力,肺部将纤维化。 他聊天的方式很随意,仿佛不知道怎么就从嘴里吐出来了。我觉得,象他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令人尊敬的故事,但我不想了解更多的细节。我的头痛使我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致。
布琼是个很有趣的人,但我又实在不了解他有趣在什么地方。巡山队员离开后,他和队长是留下来照料我们的(也许是怕我们被狼刁走) 布琼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象局长。更象是孩子,嘿嘿的。他总是睡在离我们不远的地上,关心我们的冷暖,其实他更应该关心自己是否会被冻着。(反正我不知道在这样的寒冷的日子里,不用防潮垫和大地亲密接触是什么滋味)。他很多时间都在睡觉,也许和我们一样,他也认为这是对付单调寂寞时光的好办法。 我相信,只要亲身经历过巡山等一线任务的人,就必然对他人类似的处境怀有高度的关切。对于布琼来说,正是如此。他知道气候之恶劣,生活之枯燥,知道人从精神到肉体都承受着高度的压力。 如果我只在可可西里呆一两天,天气好的时候对着优雅的雪山拍两张照回家,那么我也许会给予你们很多浪漫的信息。但我要说,这只是种肤浅,不负责任的猎奇。如果我每个月的很多日子都象巡山队员那样在风暴中开着破越野车颠簸十几个小时,随时陷车修车,被困几个小时,几天,或者象他们那样穿着单薄的衣服(而不是我们专业的装备)抵御六七月份都不会罕见的大雪,一天疲惫的结束只是啃一包方便面,躺在大地上度过黑夜,或者象他们那样忍受漫长的枯燥的生活,无人说话,甚至与偷猎分子武装冲突,那么我只能诚实而胆怯地告诉你们,我的心灵,将因此崩溃。我的脆弱的心灵,不足以承受这样的生活。 过去几天,已经给予我这样的答案。我已经诚实地告诉你们一切。 2008可可西里旅行笔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十一日记于格尔木 昨天晚上,我本不抱任何希望,觉得巡山队员可能因为某种变故不能按时返回营地了。当一切在黄昏中寂灭时,我躺在床上静静地休息,吃惊地听到蛋挞在帐篷外面兴奋地喊: “回来拉,回来拉!” 她和刘意看到了遥远出射来的隐约的车灯。那就象是一片荒漠中的希望的灯塔。 他们真的回来了。听到了他们的很多故事,在泥泞中的几个小时的陷车,抓到了非法的探矿者。我看到了那几个灰头土脸的俘虏,看起来就象是被从煤矿里挖出来的。 他们是我心里的英雄。但是我要自私地承认,对于我更加重要的事实是,我要回家了。 在过去几天,可可西里是我的伟大的监狱,不带围墙的监狱。它给予我的外在的收获远远比以前任何一次要少(我甚至没有拍到一张可以算是照片的照片),但又为我的内心创造了重重折磨的机会。因而实际上,它对于我胜过任何一次旅行。如果你仔细读过我这几天写的大量的日记,你会同意这一点。 夜里,正如前一天之夜,我睡觉踢掉了大衣,被冻得非常惨。后半夜可怕的头痛再次袭来,我激烈地抓自己的头发,痛苦得无法形容。我在漫漫长夜里再一次毫无例外地保持清醒,痛苦的清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永恒的。这个夜里没有风暴,却显得更加寒冷。在腹部绞痛的时候,我还警告自己不要钻到帐篷外去方便,面对最深的黑暗。 早晨天蒙蒙亮,营地已经忙开了。巡护人员们在打包,做饭,检修车辆,等等。我走出帐篷,看到冰冷的太阳已经从东方探出半个脸。卓乃湖呈现出奇怪的青白色,她的背景雪山,天空的流云完全是淡水墨色。我承认,我永远都不可能留下一张象样的卓乃湖的照片了,而她给予我的全部回忆都只能在文字中去寻找了。 忽然间所有人都准备就绪了,出发了。那藏羚羊在地平线上迎着朝阳优雅地列队驰骋;憨厚地藏野驴个头矮小,即使在奔跑时也头朝着天空,一点也不关心随时会掉到坑里;鼠兔在清晨也出来溜达了,它们可能是荒原中最幸福的动物。无论暴风雪如何无情地鞭笪这片土地,它们都躲藏在安乐窝里,并且愉快地咀嚼鲜嫩的草根,从而使荒漠更加荒漠化,丝毫不介意其它动物的感受。 这是片严酷而伟大的土地,生存于这片土地上的任何生命都值得尊敬。我愿它们能够在这片以法律形式赋予它们的土地上,永远繁衍生息。我也愿你们所有人象我一样明白,若不是有一群英雄在捍卫它的尊严,这片土地早已不再伟大。我爱这片土地,但更爱付出无数艰辛的巡护人员,尽管他们已经习惯把这种艰辛当成一种乐观的生存形式。 在一天的颠簸后(我的脑袋问候了车窗和车顶很多次),终于走出了可可西里。看到了黑色的柏油路。那是伟大的青藏公路。 在我的心里,青藏公路是中国最伟大的公路,甚至我不介意说它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它脚踩着白雪皚皚的昆仑山脉,头枕着巍峨的唐古拉山。它的延伸象是一把剑插入云霄。只有伟大的可可西里,才配得上伟大的青藏公路。如果你和我一样站在这条空荡荡的公路边,你一样会壮怀激烈,泪沾胸襟。 下面的过程我就不必详细说明了。我不必说我们如何在索南达杰保护站休息片刻,又如何一路修车到格尔木,总之,我买了张去南京火车票,和所有的朋友告别。我们告别的速度,如同我们聚首那么快。这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提前返回的旅程。 对于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2008可可西里旅行日记
二零零八年六月十三日后记于南京 出了可可西里,接到几个好朋友延迟的短信问候,说可可西里地震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一点感觉也没有。也许那地震的感觉,就象给人搔痒,还不如强烈的风暴对帐篷的蹂躏。 到了格尔木,找了个旅馆给自己洗了个澡,为了是以文明人的形象回到南京。洗掉了半吨泥,而且把脸上涂了几层猪油。 我已经没有兴趣再按原来的计划去拉萨。没有什么理由,拉萨已经换不起我的热情。 我又象在西宁时那样点了一斤烤羊排,却突然发现,可可西里给我换了老鼠的肠子。只吃了两口,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胃了。 半夜十二点,我跳上了归家的火车。极度的疲惫使我倒下就睡了,以至于没有心情检查这班从拉萨开来的火车。它的条件好得就象豪华游轮。请允许一个从不毛之地钻出的土匪稍微夸张一下。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这是我在过去一个星期来第一次完成完整的,深沉的梦乡。醒来时,我感觉自己象是个婴儿,被装在篮子里,漂浮在水面上。我背部的伤口象是给温柔的手轻轻地按摩着。 然后,我有了饥饿感。同样,这也是过去一个星期来,我第一次感到对食物的渴望。我从上铺下来,身边人才第一次看清这个午夜溜进来的“偷车贼”长什么样。 一个藏族女人说,“小伙子,你个子是一米八几?” 我非常遗憾地说,“我只有一米七五”。 她不相信地说,“我老公一米七八,你比他高多了” 另外一个藏族女人说,“你一看就是比较野,喜欢到处走的男人” 我惭愧地说,“我确实比较野”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盒饭。也不知道是不是饿慌了,觉得这辆车的伙食就是不一样。 随着火车离南京愈来愈近,我的心里愈来愈迷茫。南京的印象在我心里愈来愈淡漠,而可可西里却愈来愈深重。那个在过去几天一直被我畏惧和诅咒的地方,在我的心里带来 深深的思念。它就象一个伟大的地标,丈量出我卑微的灵魂。它给予了我无尽的痛苦,却没有忧伤。我爱它,将一直如此。 我想着在那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见到的几个人。我不知道能否再次相见。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回到那里,如果他们来到南京,我将如对待亲人般接待他们。 那个淳朴的老队长,那个有着惊人技能的尼码扎西。。。 我内心无比尊敬和热爱他们。却从来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只能把这种深深的尊敬和热爱藏在心里。 终于回到了南京。见到了雯子。拥抱着她,这是过去几天在强烈的高反,头痛,风暴,大雪中,我一直渴望做的一件事。她就象南京,是我永恒的家园。 我留下了那张火车票。或许这是唯一我将永远珍藏的火车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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